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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岁月之四--心灵上的伤疤

        在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第八个年头,终于拨开乌云见到太阳,告别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。告别了与我朝夕相处的乡亲,告别了我心爱的药箱,不用再为社员们的健康担忧,也不再因某某疾病要流行而提心吊胆。来到阔别多年的苏州,将过一种全新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 梦总是美好的,当梦变成现实时就不那么称心如意了。期待着过上城市幸福生活的我万万没有想到,回城的路会如此的曲折,又经历了多少风雨。

        我插队在太仓,764月因符合家庭二农一工一学的条件,被上调回城。当了6年左右的农村赤脚医生,在四大队仍至璜泾公社多少有点小名气,与社员的关系也很融洽。不要说老乡们依依不舍,说心里话,那时我也十分矛盾。眼看着上大学无望,年龄却一年年增加,想当个小工人的愿望越来越迫切。

        当年来太仓招工的是商业局,听到消息,有上调希望的知青,心凉了半截。商业工作,首先想到当店员卖东西,那个年代称营业员为“拍半身照”。还有老虎灶、大饼店等等也属商业局分管的范围。多数人对这些服务行业不屑一顾。我暗暗想,自己是赤脚医生,把我安排在药店卖药最合适不过了。分到西药店,我轻车熟路,不用培训立即上岗。分到中药店,我也得心应手,中药材都能识别。事与愿违,商业局招工的负责人叫我去煤石公司报到。煤石公司,叫我去干什么工作呀?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转念一想“煤石”嘛,作兴与煤球搭点界。石,后来知道是石油的石。报到时才明白,煤石公司除了在办公室上班的职员外,一般都在基层的煤球店当营业员,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后来与老同学李某联系,她在医药公司政工科工作。她的回答似冷水浇身,因我的人事关系早落实到煤石公司,想调到他们医药公司当药店营业员,她已无能为力。别无选择只能卖煤球了。

        回城时,我家所在区域属金阊区,工作也理所当然地安排在金阊区。最终分到景德路牛奶公司隔壁的第37煤球店。无情的结果如五雷轰顶,把我从天上摔到地狱。背着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泪,夜夜无法入眠。好强的我为自己选择了三条路:一、回太仓璜泾公社继续当赤脚医生,二、放弃工作,呆在家中再找机会,三、离开苏州,到别的城市谋生。父母亲的开导已无济于事,同学、朋友和亲戚们怕我有极端行为,都不止一次上门劝阻我。理智终于战胜冲动,我无奈地接受事实。

        7641日,我迈出人生的第一步,无精打采地到黑不溜秋的煤球店上班。店负责人接过介绍信,把我上下打量一番:“你就是新来的小陈?跟主任说好的,派个男青年给我,怎么又是个女的?”显然我不太受欢迎,有点尴尬。随后她拍拍一位中年妇女的肩膀,向我介绍说:我俩都姓王,三划王。这位戴眼镜的师傅姓邱。我的眼光随着店长的手,转到邱师傅身上:男性,60开外,中等个子,一头稀疏的白发。“煤球店里的营业员历来是女的多,所以老邱是我店里的宝贝。”店长又补充了二句。

“喂,老顾啊,你先歇歇……”听到喊声,顾师傅回头瞄了瞄王店长,用铁铲柄的顶端撑着下巴:“阿是店里来了新人?我可以告老还乡哉。想想末真开心,真开心·#%#*%……”哼了一段自来调。“不过,你要把小陈带出师后,才能离开得来”,王店长发命令:“小陈,你就拜老顾为师傅,有啥困难,有啥问题就请教顾师傅好哉。”老顾连忙说:“煤球店有啥个技术?才是力气活,不像卖药个,吃错仔要死人个。”我强颜欢笑地“嗯”了一声,老邱师傅如发现新大陆似的,“喔、喔”连发两声,“看样子小陈还不太情愿到这里工作吧?”是啊,我对自己说,啥人想着会到煤球店工作,情愿再回到农村干老本行。老顾师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我定神瞅了瞅,几根花白的头发上盖了一块破旧的毛巾,满脸的皱纹里嵌满了煤灰,张大的嘴巴里黑乎乎一片,稀零咣啷只剩二三颗牙齿。顾师傅虽然牙齿所剩无几,说起话来漏风利害,但中气很足,声音低沉、浑厚,唱歌应该属女中音。她开始挥舞铁铲,把小煤球一铲铲地往煤堆上甩,一边自言自语:“我也不想在这里做,不就看在每月几十块的面浪。年轻人不来接班,我作兴要做到老死哉。”她的话震醒了我:“对啊,我也为每月19元才来的。”解不开的疙瘩暂且搁一边,当几天学徒后再说,我立即换上刚领的深蓝色工作服,跟着顾师傅开始铲煤球。

老顾在煤炭行业干了几十年,到了该退休回家的年龄,可是没有新鲜血液注入,一拖就是十年。她非常幽默,非常实在,别看她闲时手指间老夹着一根烟,双眼一闭,像吸鸦片的老枪。干起活来,绝对比年轻人利索。还能体谅人,她是给予我帮助最多的人。

这家煤球店很浅,进深不过二三步。门朝南,大门沿人行道一排长“刷板”,大约有十块左右,我从来没有干过开门或关门的活,所以记不清楚大门到底有几块长板组成。面积不大,收款的柜台面向东,把店分隔成二间,外间堆煤球,我去时还有鸡蛋大小的小煤球卖,蛮占地方的。蜂窝煤球装在木条箱内,木箱一摞五六只。里间是营业员休息和活动的空间,几把椅子、一张桌子,中间放着一只煤炉,上面永远是一锅沸腾的开水。冬天炉子能取暖,中午不回家吃饭的人,带点饭菜,在上面热一下,十分便利。

处在黄金地段的37店,生意十分红火,每天上午开门不久,运送煤球的汽车准时开来:“快点来,快点来呀,唉哟嚯,唉哟嚯……”的苏北话声,夹杂着乒乒乓乓、噼噼啪啪的甩木箱的声音。整箱的蜂窝煤先由运输工人从车上卸下来,店员接过手,先往店里码一部分。晴天,木箱大半就堆在人行道上,到关门打烊时蜂窝煤基本能卖光。搬运的速度之快如打仗,长期的体力活练就了店员一身过硬的本领。开始的几天,我连手都插不进去,干瞪着双眼看还来不及。上午进货结束,顾客陆续来买,营业员还要一箱箱搬到磅秤上秤。碰到男性顾客,我就贪懒,叫他们自己搬。顾师傅倒没说我,过了一个月左右,老邱送我一个“菜花小姐”(指娇生惯养、不能吃苦的姑娘)的绰号。我心知肚明,这绝对是贬义的。

重活干不了,当收银员最理想。但小小煤球店的收款工作是固定的,他们吃的粮食也比我们少(76年粮食还是定量供应,比我们少几斤米)。碰到店里的收银员休息或中午吃饭换班时,我就有机会当替班,坐在帐台前,轻松轻松。体力倒是减轻,神经却是绷紧的。在37店前后呆了不到一年,由于粗心大意,竟多找钱给顾客。头一次是打烊前的最后一笔生意,多找了2元,后一次是5元。发生这样的差错都得由收款的人赔钱。要知道,当时我的月薪才19元。

这家店沿着繁华的景德路,尤其在秋风扫落叶的季节,除了吃马路上的尘土外,大风刮起的煤灰也会钻进你的衣裤,甚至口腔。在商场当营业员的,可以穿着漂漂亮亮,干干净净的衣服上下班,倒霉的我仍旧和乡下出工时一样,只能穿旧衣服。

更为糟糕的是常常会遇见过往的熟人:“啊哟,你怎么在这里上班?”显然这工作是“下等”的。为避熟人的眼光,没生意时我老往店的角落躲。最为气愤的是,有人为我介绍对象时,碰上男方或男方的介绍人不认识我时,他们就站在我上班的店外远望,先睹为快嘛。其实走到我跟前也无所谓,每天要与很多顾客打交道,我怎能分辨得出。想想多不公平啊!

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到苏州的当天晚上,妈妈迫不及待地跟我谈话:“你人还没有到家,贾医生、朱老师跟我说了几次,等你大女儿工作停当后,不要忘记告诉我一声。她们都知道你快30岁了,贾医生那边有几个医生蛮好的,朱老师有几位学生年纪与你相仿……”妈的话就像一阵风从耳边吹过,兴奋的我先在憧憬着未来,什么工作在等着我,报到时穿啥衣服,到那家店上班,远不远……。好,现在工作停当了,雷声过后就不见下雨了。上班快二个月时我倒突然醒悟了:还不是因为煤球店的工作不体面,我身上就像背只大黑锅似的。黑锅就如蜗牛背上的壳,怎么也甩不掉,也不可能甩掉的。明白已经太晚了,当时,开后门安排好工作的例子不是一例两例,我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一切,每天沉浸在痛苦之中。

一天,同学的妹妹连招呼都不打,兴高采烈地到店里找我:“我上来了,派在你家附近的纺织一厂。过二天我要去报到哉。如果你休息,我上早班的话,就到你家玩……”我静静地听她说话。心想,三班倒虽说辛苦,但在厂里上班,除了本厂的同事外,不与外人接触,谁也看不到的。当时实在是好面子,所以很羡慕她的三班倒工作。

那天正好下着雨,我穿了双半统套鞋来上班的。同学的妹妹走后,我的情绪更无法平静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派到这种工作,一肚怨气没地方发泄。进门没走几步,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,碰倒一锅滚烫的开水,直灌进我右边的套鞋内。“啊一哇,痛得来,啊哟哟……”我一边喊,一边拼命甩脚。邱师傅听到我的呻吟第一个跑过来:“快点坐在凳子浪,先把套鞋脱下来,时间泡长仔,套鞋就脱不下来哉。”那是初夏的梅雨季节,穿的都是薄衣裤,套鞋脱起来还很费劲。邱师傅一边安慰我,一边找来一辆黄鱼车,上面摆着凳子。几位同事搀扶着我,爬上黄鱼车,坐在凳子上。然后邱师傅骑上黄鱼车迅速把我送到最近的中医院。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当时家里都没有电话,无法及时通知家人前来医院。医生给我消毒,包扎,只是红肿利害,水泡还没有生成,为防感染,还配了几天消炎的针剂。从医院出来,邱师傅义不容辞地送我回家。

       第二天比出事时痛得更利害,大水泡覆盖了我的右脚背,开水灌进套鞋的缘故,右小腿部分也被烫伤的。除了去医院换药或配药外(打针我自己会处理的),整天躺在床上。心情极度悲伤,连看书和杂志也没心思。闭上眼睛就是开水锅翻在地上的镜头,阵阵钻心的痛无法用言语描述。脚受伤,不能走路,去医院得三个人:爸负责挂号找医生,我妹背我坐上自行车,再背我在医院里行动,妹成了我的两条腿。弟弟当车夫,推着我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。看一次病他们三人就要请假一二个小时。半个月后,病情稳定点,我爸请来熟悉的马医生到家里换药,家人也轻松得多。幸亏没感染,一个多月后水泡瘪下去,新肉长出来,伤口开始慢慢愈合,最后脱皮,但是,疤痕也永久地留在了我的右脚背上。

       夏天,时髦的女性赤脚穿双漂亮的凉鞋,十只足趾再用自己喜欢的颜色点缀一下,成为近几年的一种时尚。这样的打扮对我来说,就是奢望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脚背上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。细心的人看到,还会以为我患了白癜风。巴掌大的伤疤里埋藏着那段特殊的经历,它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上。

 

ข้อคิดเห็น 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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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子 !เขียน:
跟着你的笔迹回到过去的年代,虽然没有你这样的经历,但你的叙述让我感动,因为真实。
31 ต.ค.
汝杰 石เขียน:
“扫大街,倒马桶……”仅是想混张城市户口,真的要去那种地方上班,恐怕思想障碍和社会偏见的压力是承受不起的。至少我是不会说这种违心的话。你羡慕我??你通过努力考上大学,这才是我羡慕不已的。石榴
8 ต.ค.
海贝 cathyเขียน:
做你忠实的读者。当时来说我应该羡慕你还来不及,因为在乡下盼回城是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,当时知青中就有人说,只要能回去,哪怕扫大街倒马桶......但看了你的回忆录,才知道只是换了一种痛楚。
佩服你的耐力,我现在写东西,小小豆干就没心思了。写得很好,很真实、平实、可信,反映了那个特殊年代,我辈之特殊心理旅程。
8 ต.ค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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